假如我被困在同一天

"磊磊,妈担心你。"

打开门的时候,我看见母亲的眼窝深陷,目光中蕴了无限的倦意和疲惫,正为我披上外套。一旁的餐桌近一月未动,菜罩上已蒙了一层淡淡的积灰。

一连两天外面都下着雨,借着微弱的晨光,她消瘦的双颊又让我心中的痛楚增多一分。

"没事儿,工作真的还可以,你就在家等我,晚上回来给你带饭,中饭记得要吃。"

"别累到自己......"她的眼角似乎又泛起泪光。

我别过身轻轻一叹,不让她听到,视线不自觉地撇到父亲的遗像上,鼻子一酸,只觉一股悲伤又从心中涌起。

无言地拍了拍母亲的肩膀,拎伞出门。

我忽然感觉有些怪异,觉得这情景莫名有些熟悉。

喇叭声此起彼伏,一辆黄色出租车的司机将头伸出窗外,大声咒骂眼前一辆行进至小区门口便莫名不动的轿车。

"开啊傻逼!别人不要上班了吗?!"

我心轻微一沉,试探性地走到那辆不动的车前。

车里那人果然头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。

我头皮一炸,整个人完全清醒了过来,任我反应再慢,也明白了过来我遭遇了怎样匪夷所思的情况。

从今天醒来到现在,所有的事件都是和昨天重复的!

坐在公车上,熟悉的司机,熟悉的拎着一大包海鲜惹众人躲避的大妈,熟悉的不小心将手机掉在地上的少女,这一路,我承受着生平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
在我下车,看到这家咖啡厅的门帘又正好被那个女孩拉开的一刻,我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脸,告诉自己必须相信这不是梦境了。

我被困在同一天里了。

我是个还在念大一的学生,一个月前我的父亲因为车祸去世,在我患轻微精神分裂的母亲收到死亡通知书昏厥过去的那一刻,我知道这个本就只靠父亲一人维持收入的家庭便彻底垮了。

我只能辍学打工,在被判定失去劳动能力的母亲面前,自己必须扛起这个破碎的家庭。

可我发现自己确是无用至极,毫无征兆地离开熟悉的环境后,我可笑地发现,自己连端个盘子都端不好。

我知道它在大概一秒后会掉下,尽管我极力地避免,可手仍是止不住地一滑。

一声哐然巨响后,我懊丧地看着破碎的碟盘,明白本就不多的日薪又得扣去不少。

"呵,大学生。"身后的领班不屑地冷笑一声,"快收拾好吧,等一下客人多起来别再犯错了。"

我沉默收拾碎片的时候,一双精巧白皙的手又一次出现在我视野里。是那个一早拉开门帘的女孩,同我一样,她也是在这家咖啡厅打工的。

"要托着下面,拿着边很容易不稳的。"她自然地帮我收拾碎片,又冲那领班的背影比了个鬼脸,"凶死你凶死你。"

我的脸有些涨红,含糊地应了一声,同她收拾好之后便又分开工作了。

我是一个极不善交际的人,尤其是没有同女孩子相处的经验。她对我似乎很好奇,总在干活之余大大方方地盯着我看,她的眼神很澄澈,一头长发自然地挽起,面容很是清秀。

我总回避着她的目光。我还清晰地记得昨天我与她的交流便仅限于两句话。

现在是午休时分,我知道那最后一句话就要被她说出口了。

"你知道吗?你看上去很孤独。"她托着腮,坐在我的对面。

"嗯......还好......"我不知道怎么接话。昨天我与这个女孩的所有对话便到此为止了。

哪怕到现在,我仍处于一个恍恍惚惚地状态,这一切超出了我的常识。

发生过的事情,一件也没有改变。

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,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,哪怕是一点,我也想有些许的改变。

所以我主动抬头,问了她:

"为什么?"

她撅了噘嘴,思索着说道:"不知道,很深很深的孤独感,你明明和我一样大,我却觉得你怪可怜的,好像和这个世界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样子。"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"像一个孤独的旅行者。"

"孤独的旅行者......"我回味着她的话,忽然想起什么,说道:"刚才,谢谢你。"

"没什么的,我觉得你这人挺怪挺可爱的。没事还会脸红。"

被她那么一夸,我脸确实又红了。

我知道了她叫程溯,也告诉了她我叫石磊。

"好多石啊,你父母一定希望你坚强一点。"她笑着说。

我勉强地笑了笑。

这一天,除去我与程溯的对话,一切没有发生任何改变。

一样的归途,一样的风景,一样的人。

傍晚在我拎着两份盒饭和咖啡厅顺来的点心走进家门的时候,母亲依旧是坐在沙发上发呆,昏暗的黄灯照在她苍老的面容上。

这一个月,母亲天天都保持着这样的状态,只有在我回家的时候眼神中才会露出一丝欣慰。

"妈,吃饭啦。"我调整了一下表情,笑着把晚餐端到桌子上。

"辛苦吗,别累到自己。"她投来慈祥和关怀的眼神,微微坐起身同我一起收拾。

我知道这样进行下去,又是和昨天一样的对话。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妈,我交到新朋友了,是一起和我在咖啡厅打工的女生,她人很好。"

"女孩子。"她微微一笑,"你从来不和女孩子打交道的,你说好,就一定是很好的女孩。"

我脸轻轻一红:"就正常的朋友,多说了几句话......"

"磊磊。"

她收起笑意,有些认真地凝视着我。那一刻我觉得她的眼神中蕴了许许多多的东西,仿佛这一个月中所有被压抑和隐藏的情感,在这一刻她的眸光中喷薄而出。

"妈感觉你长大了。"

我觉得她说的话有些突兀,也不知用意。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思索,之后忽然有些明白过来。

自那以后,自己或许是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。这就是成长吧,必须要舍弃什么,必须要承担起什么。

那整整一晚,我都没有合上眼睛。尽管知道自己已经冥冥中被一股力量控制,我仍是希望明天起来会是新的一天,又或许这一切本来就是一场梦。

"如果是梦,就让它是一个月的长梦吧。"我祈祷着,闭上了眼睛,终于沉沉睡去。

"磊磊,妈担心你。"

一样的口吻,一样的神态,这与我而言却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宣告,意味着我的人生就在这停顿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只有这永无止境的循环。

我像个幽灵一样失神出门,在那个司机的叫骂声中愈行愈远。

"你看起来很孤独。"

我想到了那个女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
"像个孤独的旅行者。"

旅行者......是啊,在岁月的长河里,我会不会将要永远独自一人...... 永远。

"老天,如果这是你的意愿的话,为什么不干脆点弄死我?"我莫名升起一股笑意,在一瞬的蔓延后便再也抑制不住,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狂笑。

"我的家已经这样,我的生活已经落魄如此,你还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玩弄我吗!?"我笑着笑着以手锤地,引来无数行人的侧目,他们捂着嘴,用一种看白痴的表情看着我。

"那来吧,来吧,哈哈。"我再按捺不住心中那股滔天的悲凉和孤独,疯癫又蹒跚地寻一个陌生的街道走去。

我是一个孤独的旅行者。自那以后,我的生活便只是在这个城市的各处无所事事地晃荡。

我不必为生计苦恼,不必为明天的困顿担忧,既然如此,那便就这样做一个时间的幽灵罢。

忘了有多久,忘了看过多少风景,忘了路过多少一脸漠然的陌生人。

一天又一天,我迷失在钢筋水泥砌成的迷宫里,游荡徘徊,像一个与世界无关的第三者,看着这世界在一天内种种的生长和毁灭。

可我逐渐发现,某种程度上可以成为我归宿的,还有两处。

无论多晚,我都会回家,以我母亲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,我不敢离开她片刻,我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她意志力崩毁前的最后一根支柱。而每晚感受到的她熟悉的关怀和爱意,是我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温暖。

如果就这样永远陪着她,也没那么坏吧。灯影盖过她的长发,我望着她,这样想着。

还有一个地方,是那间咖啡厅。

"你看起来很孤独。"

我已经数不清这是多少次了,但我面对她已经不再窘迫,害羞。于她,我是一个陌路。于我,她已经是一个我无比熟悉的老朋友。

那一刻我已经领悟了她话语中所有的含义,淡然一笑。

"是啊,我很孤独,你完全想象不到的那种孤独。"

"看你的眼神就是的。"她有些悲伤地说:"你遇到麻烦了吗?"

"嗯,很大的麻烦。"

"可以告诉我吗?"

"你不会相信的。"

"不会的。"她认真地看着我:“你让我感觉是个能让人完全放下心来相信的人。”

完全没有预兆,我甚至都没有任何觉察,一滴眼泪就从我的眼眶中滑落下来。我抹了抹眼睛,一脸惊讶地望着自己的掌心。

原来我是那么渴望与人倾诉这份孤独。

当我触及到她的疑惑和关切的眼神时,心中仿佛有什么感情决了堤一般,汹涌地奔腾而出。

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,她的手自始自终安在我的肩膀上,静静地聆听这一切。

"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过去的。"她恬淡一笑,失了之前嬉皮笑脸的样子,与我一同浸在悲伤的情绪里:"也许是你自己还没有做好迎接明天的准备,老天给你一些时间呢。"

我与她那双认真看着我的眸子对视,对自己的落泪开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

"我相信你的。"她读出了我的心思,"任谁都不好受的,我知道。"

她托着腮,忽然又变出一张活泼的笑脸。

"今晚一起去看星星吧。"

我愣了愣,想到了在家的母亲,犹豫了片刻后点了点头。一边取出手机和母亲交代自己晚归并提醒她按时吃晚饭。

不知为什么,我想和这个女孩呆的时间再长一些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
“雨天也能看到星星吗?”

“看得到的,那是我的秘密基地。我去那里的时候,有乌云也会给我让道。”她神秘地说。

我捏了捏鼻子,发自内心地欣然一笑。

这里确实看得到星星。

废弃塔楼的顶端,晚风拂过我们仰躺着的狭小平台。从这个角度向夜空看去,尽管不明显,仍是可以寻到稀薄的云片后,密布其上的斑斓繁星。

“你刚才说过,老天让我无数次困在这一天,是为了给我些时间准备?”

“是呀。”她扬了扬眉头,披肩的黑发随风轻摆,“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,感觉走不动了,害怕明天到来了,就该停了一停再走。”

“害怕明天?”

“你的爸爸走了,你担心不能照顾你的妈妈,担心这个家。而且你说过——”她促狭地对我笑笑:“你到处逛遍了觉得孤独,就只能找我,说明你需要一个支撑,我说错了吗?”

我回想了自己的所作所为,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
她又拍了拍我的肩,投来一个柔和的笑:

“我说过的,一切都会过去。”
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又开始沉默。

两人无言,便开始看星星。

暮色有些浓重,我只能看见她脸庞的棱角,还有那双清澈的眸子,正无比认真地观望着星空。

我只感到,看着她,心里就觉得很安心,很幸福。

我取出了背包里的口琴,见她有些惊喜,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,指了指夜空,开始吹琴。

时间在曲声的流转中被减缓,她随着曲调轻声哼唱。高高的塔楼上,两人就这样默契地消磨着时光。

“明明调性是很欢快,可就是让人感觉很无奈悲伤……”她琢磨道:“可你吹琴真是好听,自己学的吗?”

“我爸从小教我的。”我对着星空的视线有些迷离:“这首歌的歌名叫你不知道的故事,是一首诉说暗恋的曲子。”

她若有所思眨了眨眼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程溯,我喜欢你。”

“你知道吗,全世界只有你让我觉察到,我自己是存在着的。”

“我听说过一种理论,微观世界的粒子在被确切观测到前,它的存在是任意的,可能存在于这里,也可能存在于那里。”

“有时候我会想,自己会不会就是这样的粒子,在这个世界上是可有可无的存在,没有任何人会观察我,会给予我存在的意义。”

“只有你,无论多少次,你都让我无比强烈地认识到,我是存在的。”

她听了我的话琢磨了片刻,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。这样的笑让我有些紧张。

“石磊,你花了多久喜欢上我?”

“忘记了……快一年了……”

“那我够花痴的。”

毫无征兆地,她把头埋进了我的胸膛中。我感觉有一块坚冰一样的东西,在我的体内彻底融化开来了。

“我可是见了你第一面,看到你的眼神那刻起,就喜欢上你了。”

“从现在开始,照你刚才的说法,我可已经把你盯紧了。”她笑着说,“不管是时间还是老天,都弄不丢你。”

“答应我,不要害怕明天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”

我搂紧了她,那一瞬我再无遮掩,哭得像个孩子。 那一晚,乌云散去后,繁星下的塔楼顶端,一对男女许下了这样的约定。

“你吹琴吹得那么好,明天我们就要找一家好些的酒吧,你吹琴,我唱歌。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
“我在明天等你。”

我破涕为笑,沉声应道:

“好!”

那一天回到家后,我和妈妈说了许多话。

说过的,没有说过的。

我说我交到了女朋友,她是一个很好的人。

我说,你知道吗,爸教我的口琴原来有用处,我有了自己想要尝试的事情。

我说,一切都会过去,我们都会好起来。

她笑着听我说完了一切,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祥和。

那种眼神,是一种把一切的一切都彻底放下,安心和释怀的眼神。

“小磊,妈终于放心了。”她说,“一切都会过去的。”

“你长大了,真的长大了。”

我点头,微笑着与她告别,进入到我的房间。

我告诉自己,明天会是新的一天。无论如何,我都无所畏惧。

我有我的家人,我有我心爱的女孩,我有我热爱的事物。

翻篇吧。

第二天,阳光透进了我的屋子,静悄悄的。

是晴天。

我明白,自己新的生活开始了。

打开房门,母亲便在椅子上等我,她一如既往为我做好了早餐,只是似乎有些疲累,趴在桌子上打起盹儿来。

我为她盖上衣服。

却发现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温度。

衣服顺着椅背滑落在地上。桌上是一张白色的字条,就放在精心准备的早餐边。

我颤抖着手把它拿起。

“小磊:

这是妈为你最后准备的一顿早餐了,对不起。

原谅我,我真的无法承受了。我忘不了你的爸爸,忘不了曾那样美好的我们的家。我承受不了那样的痛苦,我已经过不下去了。

我一直在等你。我知道,我们都陷在了同一天。我明白,是因为我明天都能看到你的变化,你越来越坚强,眼神越来越有幸福。

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分岔路口。迈过这一天,迎接你的是希望,迎接我的是死亡。

我一直在等你,等你成长,等你的心灵再坚固一点,等你失去了我之后也不会崩溃,会好好地活下去。

在这之前,妈会陪你走完这段孤独却必须要走的路。

见了昨天的你,我知道,是时候了。你很棒。你一定撑得住,妈知道,自己很自私,但我真的不行了,对不起。

结束这个时间循环的方式只有两种。

一种是蜕变,一种是死亡。

小磊,你真的很棒,妈为你自豪。你一定要活下去。一定要过得开心。答应我,伤心的时候就要大声哭出来,开心的时候也要用力笑出来。请替我们好好地活下去。

你是我,最亲爱的儿子。

最后,祝你新的一天顺利。

 
—— 爱你的妈妈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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